“武汉3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怀的岁月”

发布时间:2020-01-25 17:14:59 来源:ag真人游戏-ag视讯平台-ag亚游集团点击:15

  峻青已经在医院住了5年,今年3月底,他刚刚度过97岁生日。70年前,他参与创办长江日报,在武汉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马石山上》,从此走上文学道路。

  近日,长江日报记者通过电话和邮件采访了峻青先生的家人,以及与他有过文字之交的湖北藏书家李传新先生。

  创办《长江日报》时,坐地板上办公,躺地板上睡觉

  1949年5月,峻青跟着解放大军,星夜兼程,从孝感方向渡过汉水,进入武汉市区,来到汉口洞庭街2号“兴华大厦”(后称“红旗大楼”——编者注),受命参与创办《长江日报》。他回忆:“一幢黑黝黝的大楼,耸立在我们的面前。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它虽然只有七层,但在我当时的印象中,它却是那么高大、威武,简直是高与天齐、直摸星辰了。这天夜间,我们就在这座大楼里安营扎寨。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新的生命,就在这座高高耸立在长江边上的七层灰色建筑物里诞生了。”

  当时峻青发现:这座大楼,只是一个灰色的躯壳,它的每一个房间里,都空荡荡的,连一张办公的桌椅、一张睡觉的床铺都没有。峻青和其他人只好坐在地板上办公,躺在地板上睡觉。

  在这座大楼里,峻青第一次看到拨号电话,他拿起听筒,胡乱拨了一阵,听筒里居然响起了一个北方人的洪亮声音:“喂,你哪里?”

  峻青又惊又喜,忙说:“我是刚进入武汉的部队。”

  “我也是。”对方也兴奋地回答,“刚刚开进来的,你们在哪儿?”

  “江汉路附近。”

  “我们在武昌,黄鹤楼附近。你知道吗?黄鹤楼。(实为奥略楼——编者注)”

  “听说过。”峻青兴奋极了,立刻念起诗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对吧?”

  “对,对极了,就是它,不过现在这诗应该改一下,敌人已乘破车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说罢,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峻青也笑了,说:“改得好,好!那就让我们在这敌人遗弃的废墟上,建设起新的人民的大武汉吧!”

  “对,那咱们就共同努力吧,同志!”

  电话挂断了,这天夜里,峻青很久都没能入睡。

  从1949年5月16日武汉解放,到5月23日《长江日报》面世,仅一个星期时间,一张大报诞生了,峻青形容那简直像是在作战一样。《长江日报》创刊的当天上午,峻青拿着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长江日报》创刊号到武昌采访,路过蛇山时,看到许多人都在争着向报童购买《长江日报》,感到非常高兴,便乘兴登上蛇山之巅的奥略楼凭栏远眺,“虽然我只是这张大报里面的一个编辑、记者,千军万马中的普通一兵,整个大机器中的一枚小小的螺丝钉,一位怀孕母亲身上的一个小小的细胞,但我仍为千千万万中南人民的喉舌——《长江日报》的胜利诞生而感到自豪。这时我真想引吭高歌,但是我没有高歌,却想起两句古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我手里没有玉笛,衣袋里却有一只在抗日战争中从日本侵略军手中缴获来的日本出品的蝴蝶牌口琴,于是,我站在奥略楼的最高一层,面对着武汉三镇,望着那滔滔大江,吹起了《解放军进行曲》。”

  见证“马石山十勇士”,含泪写出通讯《马石山上》

  在武汉,峻青以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身份,目睹了解放初期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结识了各界许多著名人物。

  开国大典那一天,从凌晨一两点钟起,武昌、汉阳的游行队伍,就纷纷赶到汉口大智门一带集结。由于是第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庆祝游行,指挥和组织方面没有经验,几十万人要顺着一条狭窄的马路通过主席台,使得庆祝游行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主席台上的人们,也就从清晨一直坚持到夜间。“我记得当时的市长吴德峰同志一直站在最前边,不断地鼓掌,手都肿起来了,我们几次劝他到后面去休息一下,可他怎么都不肯,他就这么一直站着,鼓着掌,直到走完了最后一支游行队伍,最后的一个人。”

  当武昌、汉阳的游行队伍回到家里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了。峻青采访的一位老工人说:“累什么?这么大的喜事。人的一生都难以逢到一次。历史几千年,也不过就这么一次,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累呢!”

  在武汉,峻青曾经和郭小川一起登奥略楼吟诗,和萧三夫妇在东湖里游泳。珞珈山更令他难忘,他的大女儿在武汉出生,就取名“珞珈”。

  在武汉,峻青正式踏上文学道路,开始修改自己9年前写的《马石山上》。

  1942年11月,敌后抗战处在最困难时期,日伪军20000人,以26艘舰艇、10架飞机配合,对胶东抗日根据地进行40多天拉网合围式“大扫荡”,马石山是一个重要的合围点。我党政军机关、兵工厂、医院和数千名群众大部分突围出去,日军便把魔爪伸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制造了“马石山惨案”。11月23日傍晚,数千名群众和八路军数支小分队被围困于马石山区。八路军胶东军区5旅13团7连6班10名战士,执行完任务路过马石山,看到群众身陷绝境,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毅然决定留下来帮助群众突围。他们两次闯入日寇包围圈,先后救出数百群众。第三次闯入时被敌人发现,为了给群众争取更多的转移时间,战士们向相反的方向吸引敌人火力,且战且退,最终登上马石山峰顶,坚持到最后的三名战士抱在一起拉响了手榴弹。这就是著名的“马石山十勇士”,被他们救出的幸存者中就有峻青,当时他在山村里做民众教育普及工作。

  1942年12月,峻青含着泪水写出了《马石山上》第一稿通讯。他后来回忆说:“1942年的《马石山上》写得粗糙,因为那时候刚开始学习写作。”1951年在武汉,他将《马石山上》修改扩充为8000多字的小说,并和另外两个短篇小说一起收入小说集《马石山上》,署名“孙峻菁”,交由湖北人民出版社的前身武汉通俗出版社出版,印数一万四千册,定价旧币2800元(相当于后来0.28元——编者注)。

  《马石山上》是峻青的第一篇小说,短篇小说集《马石山上》是他的第—本书。“可以说,我正式加入文艺大军的行列,正式以一个专业作家的身份进行创作和出版作品,是从武汉开始的。”在2012年12月出版的八卷本《峻青文集》中,峻青将《马石山上》放在第一卷卷首,可见他对这篇小说的珍视。

  2009年,湖北藏书家李传新搜集到《马石山上》 在汉口印行的两个版本、 三个版次,请峻青题跋。时已87岁的峻青用颤抖的手写道:“见此书如见久违的故人,不禁想起了武汉,想起了当年为我出版此书的好友胡青坡、丽尼、朱无、吴丈蜀等,他们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愿他们在天上健康快乐!”

  他还给李传新写信,信中说到:“武汉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怀的岁月,那些人,那些事,至今都历历在目……”

  痛恨抗日雷剧

  “不要把战争演化为儿戏”

  后来,峻青调到上海,从事专业创作。他在上海第二次修订了《马石山上》,增加了内容,将其扩充到近三万字,收入小说集《黎明的河边》。

  《黎明的河边》是峻青的代表作,取材于他在解放战争中的一段真实经历。他用没有虚饰的手法表现战争中的“人”,令人信服地写出了这些人为何慷慨赴死、舍生取义,彰显了人性之美。这部小说深受好评,曾被改编为电影和戏剧,峻青“悲壮美”的风格也由此确立。

  他一生写了400多万字的作品,但他却说,没有一部感到满意,还没能真正写出自己想要的作品。晚年,深受疾病折磨的他渐渐淡出文坛,寄情于旧体诗和书画。

  今年3月底,峻青在医院过了97岁生日,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安宁而平静。

  但老人有时候还会激动。他曾经指着电视机说:“我痛恨那些抗日雷剧,真正的抗日战争是非常残酷、壮烈、英勇的,这段历史一定要好好记住,不要看那些以娱乐为主、把战争演化为儿戏的影视剧!现在的年轻人虽然没有参加过这场民族救亡图存的战争,但应该去了解这段历史,我年老了,对付不了病了,但关心着当前的文坛信息,关心着当前的军事题材文学作品。在这个领域里,还有许多可歌可泣的事情应该写下来,把我们这种英雄气概传下去。”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